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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效俭:朝核问题要两步走

2017年04月29日 11:15 本文来源于 财新网 | 评论(0 1

应对朝鲜核危机上,先要迫使朝鲜停止继续进一步发展核项目,然后再无核化

精英访谈嘉宾:芮效俭(J. Stapleton Roy)
前美国驻中国、新加坡和印尼大使,目前担任华盛顿智库威尔逊中心基辛格美中研究所担任所长。1978年至1979年卡特政府时期,担任美国驻华联络处副主任,参与了中美建交的秘密谈判。中美正式建交后,他于1979年至1981年担任美国驻华大使馆外交使团副团长。1991年,芮效俭被老布什任命为美国驻华大使。芮效俭1935年出生于中国南京,中文流利。

  【财新网】(驻华盛顿记者 张远岸)前美国驻华大使芮效俭(J. Stapleton Roy)办公室的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中英文对照写着“天下大乱,形势大好——毛主席”。芮效俭指着这句话说,这话放到现在看,是不是正好?

  芮效俭1935年出生于中国南京,父亲芮陶庵(Andrew Tod Roy) 是美国长老会在中国的传教士。芮效俭在中国见证了抗日战争和第二次国共内战,他曾爬上就读的上海美国学校(Shanghai American School)屋顶观察在上海的战役。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前,13岁的芮效俭和比他年长两岁的哥哥芮效卫(David Tod Roy)被父母送回美国。芮效卫后来成为了著名汉学家,在芝加哥大学担任东亚语言和文明教授,曾用30年时间将中国小说《金瓶梅》翻译成英文。

  芮效俭1956年从普利斯顿大学历史学专业毕业后加入美国国务院,到2001年他从负责情报和研究的助理国务卿职位上退休时,他已经在国务院工作了45年,历经九任总统。期间他曾担任过三届大使:美国驻新加坡(1984-1986年)特使,美国驻中华人民共和国大使(1991-1995年)和美国驻印度尼西亚大使(1996-1999)。

  1978年至1979年卡特政府时期,芮效俭担任美国驻华联络处副主任,参与了中美建交的秘密谈判。中美建立外交关系后,他于1979年至1981年担任美国驻华大使馆外交使团副团长。1991年,芮效俭被老布什任命为美国驻华大使。

  除他曾担任过大使的中国大陆、新加坡和印尼以外,芮效俭还曾在美国驻香港、台湾、泰国曼谷和苏联莫斯科的使领馆工作过。

  1996年克林顿政府时期,他被晋升为职业大使,为美国外交事务的最高级别职称。该职称需要总统提名,并在国会参议院通过。从1955年设立至今,获得该职称的外交官不到60人。

  芮效俭丰富的外交经历和历史学背景,使其能够用历史的眼光、个人的经历来分析外交事务,提供独特视角。比如在谈到朝鲜问题时,芮效俭称朝鲜愿意尝试的是经济改革,但不愿尝试开放国家,这样的经济改革是不会成功的。他回忆起冷战时期在苏联工作时,一些关键产品的物价在计划经济中极其敏感,特别是面包和伏特加。哪怕伏特加只计划涨价几个戈比(100个戈比等于1卢布),都只能把商店里的伏特加全部下架,然后换包装和品牌名称再重新上架,以掩盖涨价的事实。

  当芮效俭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第一次到北京大使馆工作时,中国经常出现生产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一些产品严重紧缺的现象。但当十年后,他再次回到北京出任大使时,中国的物资已经很丰富。但芮效俭指出,中国在改革开放过程中,也遇到过政权不稳定的情况,但中国有能够应对这种不稳定的领导人,而目前朝鲜缺乏这样的领导人。

  82岁的芮效俭广泛关注着中国议题,从三峡工程对环境的影响到中国的知识产权问题,他都有所了解。在大学期间,他曾学习了两年工程学,之后才转到历史学专业。通过那两年的基础和后来的自学,他一直对科技保持着兴趣。他曾写程序提高了美国驻华大使馆发送外交电报系统的效率。他笑着开玩笑说,“我当时还以为那两年白学了呢。”

  现在写程序并不是他的业余爱好,闲暇时间芮效俭喜欢在华盛顿市区和附近骑自行车,“如果骑电动自行车,可以不费力地爬上很高的坡。”

  芮效俭目前在华盛顿智库威尔逊中心基辛格美中研究所担任所长。芮效俭在距离白宫约1英里的办公室里接受财新记者专访时,美国总统特朗普已经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佛州海湖庄园举行了首次会晤。特朗普已经表明不会将中国指定为汇率操纵国,开展经济合作“百日计划”以减少美国贸易不平衡,并期待与中国在朝鲜问题上合作。芮效俭对中美关系中问题的分析总结如下。

  正在学习的总统

  特朗普对中美关系有两种互相矛盾的说法。在2016年4月27日发表外交政策演讲时,特朗普表示要与中国友好相处,这是正面的。但另一方面,他关于中国的言论大多数涉及关税壁垒,或者在朝鲜问题上批评中国。这个矛盾显示出,他对具体问题发表看法,但却对这些问题的背景完全不了解;他只是有一个总体的感觉,中国是一个庞大且重要的国家,所以我们应该想办法与中国友好相处。他对俄罗斯也是这样的态度。

  特朗普在身边安排许多持极端政策的人。他的任命是形形色色的,所以我们需要观察的是他们之间的相互影响。但当你的决定会产生巨大后果时,边做边学是困难的。所以你应该在身边安排有优秀判断力、比你懂得更多的人,从而受益于他们的建议。

  因此很难评估这一届政府,因为其对学习过程的需求大大强烈于多数之前的政府。我的初步判断是积极的,特朗普对各种事务更加熟悉,也正在向应该前进的方向行进。特朗普最重要的错误是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协定》(TPP)。当他更熟悉经济议题后,他会发现需要TPP。

  贸易问题降温是好事

  特朗普对中国操纵汇率的指责显示出他不了解当前情况,因此我认为他在此问题上调整立场是好事。

  我不认为中美“百日计划”是缓兵之计,如果双方在“习特会”上就作出妥协,也会是糟糕的妥协。因为美国在峰会前对许多议题并不了解,国务卿蒂勒森没有高级官员的协助。

  在美国贸易不平衡问题上,中国需要注意美国商界对中国投资环境的不满,他们是对投资中国最乐观的人。但因为面临歧视,他们进入中国市场受阻。同时,中国对美投资近年来不断增加,他们也认为在美国遭遇歧视。这是双方需要讨论的问题。

  中美双边投资协定(BIT)从一定程度上说,与中国加入TPP的可能性有关。我估计特朗普还没有确定对BIT的立场。因为他身边的一些顾问不认为对外国投资是好事,有些投资可能会将制造工厂搬到其他国家去。所以他们要先解决政府内部对这些问题看法的矛盾,“百日计划”的过程可能会有所帮助。

  前美国贸易副代表卡特勒(Wendy Cutler)撰文表示,“百日计划”也是双方对未来汽车贸易提出战略性解决方案的机会。美国财长和商务部长不应只关注关税水平的不平衡,还要解决非关税性问题,比如特殊的标准和歧视性税收。

  设置与国际标准不同的国家标准,是不公平保护国内市场的一种方式,也必然会导致与竞争对手之间产生严重经济问题。日本曾经是通过设置歧视性标准来排挤竞争对手的大师。

  在“百日计划”中,特朗普政府还有机会可以对“一带一路”和亚投行持更积极态度,很多人都认为奥巴马政府的处理方式不当。

  朝鲜问题两步走

  中美在努力迫使朝鲜停止核项目上有巨大共同利益。从此次佛州海湖庄园“习特会”中可以看出,中国政府和特朗普政府都对朝鲜采取了更强硬的立场。中国和美国在朝鲜问题上的共同利益远多于俄罗斯和美国在叙利亚问题上的共同利益。

  中国可能觉得朝鲜对日本、韩国和美国的威胁更大,但中国知道美日韩不会对一个曾称会使用核武器的领导人继续发展核武器袖手旁观,而会采取反制措施。第一个反制措施就是在韩国部署终端高空导弹防御系统萨德(THAAD),中国对此很不满,但这只是冰山一角。

  韩国和日本处于美国的核保护伞下,因为美国不希望韩国和日本发展核武器。但如果朝鲜开发出可以到达美国的核武器,那么韩国和日本可能将不再相信美国。

  朝鲜核项目有可能迫使日本和韩国失去对美国的信任而发展自己的核武器,那么这对中国有巨大影响。所以中国不能静观让朝鲜继续发展核武器,觉得这将是美国的问题,而不是自己的问题。

  在应对朝鲜核危机上,先要迫使朝鲜停止继续进一步发展核项目,然后再无核化。美国的问题是跳过了第一步,只准备好和朝鲜谈判无核化,但若死咬着这一点,反而排除了谈判的可能性。他认为即便朝鲜在现阶段同意无核化,也会是完全不真诚的。

  在第一步之后如果朝鲜同意无核化,在为朝鲜提供安全保障上,美国将有重要作用,包括将停战协议变为和平协定,与朝鲜建交,朝鲜必须撤除非军事区的火炮以消除对韩国的威胁。作为回应,韩国也要重新部署军队,以消除对朝鲜的威胁。

  南海问题不应由军方解决

  “一个中国”政策看起来已经稳定了。特朗普不仅在电话里重申尊重“一个中国”政策,政府官员也已经明确表示该政策是基于中美三个联合公报和《台湾关系法》。这与美国传统说法一致,这很重要。你不希望“一个中国”政策变得跟“九二共识”一样,没有人说得清真正含义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习近平和特朗普的通话内容,所以这些公开声明很关键。“一个中国”政策已经在掌握中了,但仍存在对台军售问题。美国不会停止对台军售,中国也不会停止对此感到不安,但问题是对台军售的本质,武器的数量和种类仍会给双方带来或大或小的问题。

  南海问题所有相关方都处理不当,没有理由变成现在这样烫手。由于菲律宾行为不确定,南海形势越来越复杂。菲律宾总统杜特尔特(Rodrigo Duterte)在国内受到政治攻击,他最近采取了一些行动也与此前向北京示好的行为不同,所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认为南海问题需要去军事化,这不是说要把该区域的所有武器都拿走,而是说这个问题不应该由双方的军方来解决,同时避免挑衅和武力威胁,通过政治程序来解决,并推进对南海行为准则的谈判。 此外,中日关系也因为钓鱼岛而恶化,有发生事故的风险,这需要被稳定。

  新大使致力改善关系

  我希望驻华大使提名候选人布兰斯塔德(Terry Branstad)的提名很快在国会通过(注:参议员外交关系委员会将于5月2日对提名举办听证会)。我给他的建议和给其他中国大使的一样:做自己,不要模仿其他前任大使,并且向中国展现出你致力于改善中美关系。

  我自己就曾经历过,如果华盛顿变得对一个国家有敌意,美国国内民意或者国会就会对中国有敌意,这时候你想要改善关系,就会面对很多批评和反对意见。我总觉得那些反对是错误的,改善对华关系符合美国利益。大使代表国家,因此你永远不应表现出不支持政府的政策,但你要向中国传达你是真正想要改善关系的信息。

  我曾经是伍德科克(Leonard F. Woodcock,最后一任美国驻华联络处主任、第一任美国驻华大使)的副手。他一直受到中国政府尊重,因为他们了解他的所做所为是为了改善中美关系。

  我一直支持美国在东亚的存在,在支持中国和平崛起的同时,又维持该区域稳定。如果美国没有这样强有力的存在,是很难实现的。那是奥巴马政府“亚太再平衡”战略的初衷,但这个策略变得太侧重军事。该战略的经济支柱TPP,当初提出这个概念时,目标是最终把中国也包括进来。但因为美国政府内部有分歧,也犯了错误。奥巴马政府的一些人表现出我们是想将中国排除在这个协定之外,后来被纠正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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