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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剑平:中国经济必须转向创新驱动型

2014年10月28日 18:55 本文来源于 财新网 | 评论(0

全面深化改革和经济结构调整刚刚开始,还不能说已到了“新常态”,不能把减速当作“新常态”;预计2011年到2020年,10年的平均增速会落到7%至8%之间

精英访谈嘉宾:范剑平
国家信息中心党委委员、首席经济师。长期在国家发改委系统从事宏观经济政策研究,参与许多国家级重要课题和近几次“五年计划”专题研究,对宏观经济政策、中国中长期发展战略等方面的研究成果在理论界和政府决策部门有重要影响,多次荣获国家发改委科技进步奖。

  财新记者 李雨谦

  中国经济三季度走势无意外回落,单季GDP同比增速为2009年一季度以来最低,经济下行压力不减。

  相较市场对经济增速的悲观情绪,政府认为经济结构已出现以服务业快速发展为代表、积极的趋势性变化。对此,市场人士表示,只要经济不好,结构数据就转好,这种“此消彼长”带来的数据变化,很难作为经济转型获得进展的依据。

  经济增速回落,既有去年同期基数较高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三季度以来,结构调整的阵痛超出预期。一是多年积累的传统产业的产能过剩问题仍然突出;二是今年以来房地产持续调整的累积效应有所增加。

  在此情况下,中国经济增长新动力何在?中国经济转型到底应该往哪儿转?

  财新记者:今年经济出现减速,与以往相比有什么不同?

  范剑平:总体看,领导层对经济的减速容忍程度在提高,因为就业压力比过去减轻,对于增长速度来说就少了一个约束条件。如果就业没大的问题,在经济自发的增长动力没有那么强的时候,确实可以允许经济增长速度适度降低,没有必要依靠刺激再维持在较高水平。

  同时,2012年中国劳动力总量过了拐点。过去每年都是净增加几百万人,2012年开始净减少345万人,之后每年都在减少。和历史相比,这可能也是很大的一个不同。

  另一方面,这次中国经济减速,几乎没有人再说它是周期性的原因,大家的共识是,认为它是结构性的问题。就是中国传统的依靠要素驱动的增长模式,通过增加要素投入来维持经济增长,效率是明显递减的,这个是跟过去又一个很大的不同。

  财新记者:要素投入驱动增长的模式,效率递减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范剑平:要素中,劳动力减少是自然变化,不可能通过某种刺激政策使其明显回升;土地要素,包括自然资源和自然环境,现在经济在减速,雾霾并没减少,说明以牺牲环境来换GDP增长,这种模式是绝对不能走回头路。

  第三个是资本。从绝对水平来讲,许多人把它看成了一个乐观的因素,因为中国的储蓄率超高,高于50%,国际一般认为只要高于30%就算高储蓄率国家。但同时也要看到中国当前的储蓄率可能将是历史最高峰,未来中国的储蓄率不是进一步上升,而是慢慢地也会下降,一个最大的原因就是人口的代际变化。

  现代化初期成长起来的这一代人,我们常叫做“现代化第一代人”,特点就是出生在低收入阶段,小时候挨过饿、受过穷,他们一般在收入提高后,喜欢储蓄,边际储蓄倾向比较高。

  “现代化第一代人”慢慢到了退休的年龄,劳动力主力开始代际更换,现代化第二代成长起来,也就是出生在中等收入阶段的这些人,逐步成为劳动力主力。

  这个代际交换的过程,就是储蓄率开始下降的开始。因为出生在中等收入阶段的这代人,没有挨过饿、受过穷、比较乐观,收入比上一代人要高,但收入中储蓄占比要比上一代人低,这是代际变化,不可抗拒。

  中国的储蓄率未来也是下降的,现在再靠增加投资,边际效应本身是下降的。还有投资的来源也要储蓄率,储蓄率也要慢慢下降,用资本投入这招也不行。所以,中国必须要从要素驱动型转向创新驱动型。

  财新记者:创新驱动型经济表现在哪些方面?

  范剑平:一般从供给的角度来看一个国家的潜在增长率,除了劳动、土地和资本三个投入要素,剩下的贡献主要看全要素生产率,其中最大的就是科技进步的贡献率。

  创新驱动研究的是供给面,可能现在更大的方向应该是供给创造需求。如果资本不和技术结合在一起,企业投出去的效益就是递减的,甚至都投不出去。在创新驱动模式下,投资重点发生改变了,不是不要投资,是投什么的问题。

  消费也一样,中国现在部分消费是过剩了,但是为什么有些东西还要抢呢?以苹果为例,它代表着同类产品最新的技术,所以就会有一个供不应求的状态。

  同理,中国的出口若是原有结构,就不可能再扩大多少,如果是供给创造需求,中国企业制造一些独特的商品,出口还能上一个台阶。所以,在这个时候,投资、消费和出口都需要转到创新驱动上来。

  财新记者:未来10到15年,中国经济应该以投资为主导还是消费为主导?

  范剑平:投资主导型还是消费主导型,这不是政府可以决定的,这是由储蓄率来决定的。目前中国的储蓄率太高,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中国不用好自身的高储蓄率,非要搞消费主导型,可能还真搞不了。投资主导型决定于中国明显的条件,刻意不搞也不可能。

  所以,中国在短期内,十年内可能还是高储蓄率国家,还是投资主导型国家。现在的关键问题是,不能再当传统的投资主导型国家,投资必须要投在创新方面,然后再用供给创新带动需求创新。

  要实现这种转变,还需要一系列投资制度的变化,包括知识产权保护制度、减免税等政策。过去,政府喜欢给一些企业便宜的土地等,用这个方式刺激企业搞钢筋水泥,今后更应该为科技创新型企业创造一个好的财政金融的投资环境。

  至于企业怎么搞创新、发明什么东西,这不是政府应该管的,政策的指挥棒就是给这部分企业政策上有优惠。而且,创新驱动型经济恐怕很难由政府主导,科学技术应该主要依赖于科研人员与市场的结合,尊重他们的首创精神,哪个产品能在市场上成功,这个政府说了不算。

  财新记者:当前,中国经济消费贡献率上升、服务业占比超过制造业。有人据此认为,中国的经济结构调整优化已经取得成效,事实是这样吗?

  范剑平:经济学是研究效率的科学。几乎在任何一个国家,整体来讲,制造业的劳动生产率都要高于服务业,当然高端服务业的劳动生产率也会很高。因此,制造业比重下降和服务业比重上升,本身会带来全社会劳动生产率的下降。

  所谓的经济结构的调整,不应取决于投资消费出口占多少,制造业服务业占多少,结构调整的目的是要提高效率,如果效率是降低的,不应该算作经济结构调整取得成效。

  一般来讲,结构优化和效率提高,它应该是同一个过程。所以,把服务业比重提高或消费占比上升,当作结构调整优化的标志,是简单化了。

  三大需求都是需求,不存在哪个需求是好需求,哪个需求是坏需求。三大产业,也不存在区分好坏产业。至于他们之间的变化,是有自然历史规律的,不要片面地去追求。

  经济结构决定经济增速。中国经济现在还没有到那个阶段,中国有条件保有高水平的制造业,可以发挥高储蓄率的作用,可以让投资更多的发挥作用,为什么不呢?为什么非要跟别国去比结构、非要削足适履?

  到了发达国家现在的进程,经济结构自然而然就变成了他们现在这样的结构,经济增速也就自然而然下来了。中国也别着急,迟早会到那个阶段。到时想要高储蓄率都没有了。想要多搞点基建投资,也没有空间了;想要制造业多一点,由于劳动成本高了,也就没有了。

  因此,三大需求都要努力扩大,有什么优势就用什么优势,关键在于三大需求都要升级换代,不能用传统粗放的方式。

  财新记者:今年政府强调经济发展的“新常态”,你认为“新常态”是什么样的?

  范剑平:现在还没有达到新常态。所谓“新”,应该是经济体制改革取得实质性进展,结构调整取得实质性进展,这才能较新。“常”,是在新体制新结构下,市场能够靠自己的力量,在一段时间里面,能够稳得住的一种状态。

  现在全面深化改革和经济结构调整刚刚开始,就说已经到了“新常态”了,这恐怕不合适。而且不能把减速当作“新常态”,现在正处于减速的过程,应该是减完了以后稳定住的状态。

  体制改革、结构调整完成以后,增长动力转到创新驱动这个模式上,市场能够有多高的潜在增长率,其实就取决于改革到底彻底不彻底,结构调整彻底不彻底,创新驱动的这个新的发动机能不能成功装上,这个恐怕还要在实践中摸索。

  从要素驱动到创新驱动的换挡期,多数国家的经济增长速度都会是经济增长高速期的一半左右,中国过去曾经达到两位数的增长,那一半之后就只有5%,中国能不能比5%更高?

  中国还有独特的优势,比如储蓄率还比较高,基础设施还有比较大的投资空间,人均GDP比许多国家还低,因此有可能未来中国的速度要比5%更高一些。但是,这个不是自动实现的,这取决于未来改革和结构调整的成效。

  增加基础设施投资来抵消一部分经济下滑的影响,肯定还有一定空间,但是不能仅指望这个,因为从旧模式到“新常态”,会有一个过渡期,这期间完全不用旧的稳增长措施,这也不科学。中国的经济增长就靠基础设施,从长期来看是稳不住的,而且这个空间也是早晚要用完的。

  财新记者:你认为,2020年前中国的经济增长率会降到多少?

  范剑平:如果中国的潜在增长率都能发挥出来,在2020年前,这段时期平均下来,可能还可以达到7%左右,当然这是一个比较乐观的情景。

  但如果中国改革和调结构不顺利,那增长速度低于7%也完全有可能。

  “十二五”期间,平均五年增长速度预期目标是7%,至少明年把目标定在7%,中央作为底线也能接受,同时从各方面条件来看,实现这个速度的可能性也比较大。

  但是“十三五”时期,中国经济增长的底线是多少,这个可能要取决于大家对“十三五”时期潜在增长率的认识,也取决于对新的国际环境和国内要素的认识,“十三五”时期底线在哪儿,现在还不知道。

  我认为,不可能比7%更高,趋势应该是逐步往下降。我们预测,2011年到2020年,10年的平均增长速度会落到7%至8%之间。因为前几年比较高,后面这几年如果在7%左右,这个预测还是能够实现的。

  但在这10年间,经济增长速度也是慢慢往下降的过程,这个过程中,个别年份低于7%,那也不要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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